【雾色羁绊】33、他日远行(5/11)


  「那里……总不会再有雾了吧。」

  我站在那里,心跳得厉害。

  这些话,这么久时间里,凌音从来没对我说过。她这个人,一向把什么都压
在心里,高兴也好,难过也好,只在跑道上、在无人的地方,才肯稍微松一松。
但此刻,她就把这句「我们」,说得那么自然,就仿佛从来都是件理所当然的事
情。

  「好……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就走。」

  凌音轻轻「嗯」了一声,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,转过头去,不再看我。

  但也就是这一转头,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。

  「你今天,不太对劲。」她说道。

  我沉默了一下。

  本来,这些话,我不想说。

  但看着她那双眼睛,我还是开了口。

  「刚才回教室的时候,看见大野刚了。」

  凌音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  「他们三个……昨晚抽签,都抽到了你。今晚。」

  雾在我们之间,缓缓地翻涌。

  凌音皱起了眉。

  那副神情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,可我还是认出来了。那里面有一
丝淡淡的厌弃,实实在在地浮在那双褐色的眼睛底下。不是冲着什么规矩,不是
冲着神;就是冲着那三个名字。

  「……是他们啊。」

  凌音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
  然后,她转过身,重新望向那片望不到边的雾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「我知道了。」她说。

  「凌音--」

  「没事的,海翔。」她回过头来,微微冲我笑了一下,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。

  「这是我的……工作。是他们,还是别人,其实都一样。」

  「都一样。」

 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说给我听,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。

  雾在她身后缓缓地翻涌,把那身蓝白的校服,洇成一片模糊而冷淡的颜色。

  我站在她身边,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,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。

  最后,我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搭在护栏上的、那只微凉的手。

  ……

  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没有起身。但教室里的人,几乎是铃声落定的同一刻,
便齐齐地站了起来。收书包,拉椅子,出教室,汇进走廊里那股熟悉的、朝着同
一个方向去的人流。没有人招呼,没有人组织,可所有人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似
的,沉默地、步调一致地往校门口涌去。

  八云神社的方向。

 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门去。

  和也从我身边经过,拍了拍我的肩。

  「海翔,走了啊?」

  「你先去吧。」我说。

  他愣了愣,有点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只「哦」了一声,跟着人流走了。

  教室里空了下来。日光灯还亮着,嗡嗡地响。雾在窗外缓缓地翻。我坐了很
久。久到走廊里再没有一点脚步声,久到窗外的天色,一点一点地被雾泡成了更
深的、铅一样的灰。

  然后我才站起身,背起书包,走出校门。

  但我并没有往神社去。

  出了主街,往西走,有一条从后山下来的溪。水不宽,浅浅的一道,绕着町
子的边沿淌过去,流进下游的田里。平日少有人来,岸上堆着湿滑的石子,长满
青苔,一年到头都浸在潮气里。

  我在溪边一块半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,把书包扔在脚边。

  发呆。

  水声很轻,细碎的一线,从石缝间淌过,哗啦,哗啦,不急也不缓。雾贴着
水面浮着,一缕一缕地散开,又被水流冲淡。远处的半空里,悬着一团模糊的暖
黄。

  那是神社的方向。

  那团光里,今晚,有凌音在。

  ……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雾在我身边,缓缓地流着。

  我原以为--说不上为什么--我这样一个人躲出来,不去排队,不去抽签,
雾神总会有所表示。或许是那阵熟悉的、直灌脑髓的低语,或许是额角旧疤上那
阵刺痒,又或许,只是某种说不清的、被什么东西徐徐盯上的凉意。

  可什么都没有。

  溪水照旧流,雾照旧浮。我额角那道旧疤,安安分分的,一声也不吭。那庞
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,仿佛只是懒懒地、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,随即便挪开了
视线。就像一个已经吃饱了的人,不会再为少掉一口点心而计较。

  祂没有罚我。